李安籍貫江西省永安市德安縣,所以得名“安”。再后來,他到美國求學,并未另取英語名字,然而“An”在外文里又是女名,于是稍作修改成“Ang”,盡管另有“李昂”之嫌,但這個兩相妥協的英文名Ang Lee,后來就成了國際影壇響當當的金字招牌。
名字上的堅持和妥協,其實概括出了李安其人其作的特色。他出身于最正統的中華文化,又在最彰顯西方文化和科技的好萊塢揚名立萬。溢美之詞里常見、但實際上沒有幾人能做到的“學貫東西,中西合璧”,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而優雅的詮釋。不過,修得這一手驚人絕藝,除了天縱其才,更耗費了他大量時間,經歷了無數波折。兩種文明的沖突,帶給他不少苦痛,但更成就了李安獨一無二的個人氣質,以及他那些與眾不同的優質電影。
李安一直游走在兩種陣營的邊境線上:他的電影既是喜聞樂見的商業片,但骨子里又是復雜糾葛的文藝片;他是一個中國導演,也是一個美國導演;他跟好萊塢大制片廠合作,但又秉持獨立電影風骨;他的國片有相當的西片基因,而他的西片卻又始終有著一個東方人的視野;他看上去是謙恭的翩翩君子,但作品里又奔騰著火一樣的情緒……
放眼世界電影百年,即便是同宗同源的歐美國度,也再難找出一個像李安這樣橫跨兩種語言、兩種文明,并且始終兩線開花的導演。華人世界幸運的是,我們擁有一個李安,然而遺憾的是,我們只有一個李安。
在新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即將在華上映之際,李安接受了專訪,依舊溫文爾雅,綿里藏針。
曾經在話劇舞臺上做過男主角的李安經常會冒險啟用新人
《少年派》的信仰與冒險
“人為什么會相信故事,會有信仰,他的力量在什么地方”
“最終還是要依附在一個好的演員一個很有靈氣的臉上面”
問:作為您能夠選擇的題材故事很多,為什么選pi,又花這么多年去準備?
李安:漂流歷險這個部分很特殊,因為它跟一個小孩跟一個老虎在一條救生艇上面,漂過太平洋,這有很多奇幻的東西,所以它本身挺精彩的,只是說用電影做相當困難,把它視覺化是很大的挑戰。另外它也是一本哲學書,基本上探討信仰,還有說故事是怎么一回事,為什么人要說故事,power of story telling(說故事的力量),人為什么會相信故事,會有信仰,信這些沒有辦法證實的東西,他的力量在什么地方,他可以探討可以懷疑的地方是什么,不只是神學上面、甚至動物學上面,哲學上面,都是言之有物。這是本很有挑戰性的書。所以我覺得很有意思。
問:我了解了一下這本書,今天上午還看了電影,我覺得這個男演員演的非常真,也很自然。不過他好像從沒演過戲。
李安:對!
問:那么這么大的投入,您怎么賭在他身上,是選的還是最后您覺得就是他了?
李安:我們是選遍印度,到處學校找。因為16歲的小男孩沒有電影明星,所以你非得從頭找不可。雖然你說這個電腦動畫的奇觀、動物,還有本身他會吸引觀眾,我去導戲會吸引觀眾,可是你再怎么樣,還是要依附在一個好的演員,一個很有靈氣的臉上面,所以我覺得其實新人是蠻好的,他沒有壞習慣,只要他天分好,你教他,他不需要演,他把它當真的時候,他就是pi。這是新人的好處。發掘一個新人在電影這個行業是挺讓人興奮的事情。最怕就是半紅不紅的,那種很難做。要不然大明星,要不然新人,所以不是很不尋常的事情,只是說這個小孩選來可不可靠,有沒有觀眾緣,這個是得冒點險,很大的險,因為投資很大。
初次執導3D之艱
“現學現賣,老板付錢”
“當真正有做藝術的人去做進去,它(3D)輕便的時候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問:還有一個挺驚奇的,這次我看片的時候真有點身臨其境的感覺,看不出來刻意的3D。一般在陸地上拍3D已經比較難了,這次又在水里,還有動物,小孩,這個難度您在拍攝之前想到了嗎?
李安:當然 當然。有想到。
問:做的過程中比您想的要……
李安: 其實不管你怎么想象,多么小心的企劃,多大膽或者多精密的計算,還是比想象的還要難,難好幾倍,一般拍水就是這樣的,人家什么都告訴你了,你再去弄還是這么難,3D連人家可以告訴你的都沒有。我們沒有什么經驗,大家都是新手嘛,所有的人都是新手。大家告訴你的東西可能都是錯的,所以摸索。我想,這個冒險,我也是有相當的雄心壯志了。就是說拼了,一定很有意思,做出來的話,肯定令大家看了很興奮。
問:就是一邊拍一邊在學,在往前走。
李安:對,現學現賣,老板付錢!
問:李老師,在您看來,3D是適合某種類型的片子,還是說它的趨勢是適合所有的片子呢?
李安:我覺得適合所有的片子,可是目前不是,因為3D還是相當貴的,它拍攝不順、不方便,器材很大,后期制作很麻煩,還要排上映的時間。所以基本上都是動作片、大賣的、通俗的片子才有能力去做??墒钱斔p巧了、成熟了、觀眾都接受這種語言的時候,什么都可以做。就像當初彩色電影出來,大家覺得說黑白片是比較嚴肅的片子,彩色的就是嘩眾取寵啊,就是熱鬧的片子。我想3D大概也是這樣,剛出來的時候大家覺得是噱頭。當真正有做藝術的人去做進去的時候,它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文學改編的平衡之術
“我會用小說,因為我自己不會寫”
“去尊重別人,不要把自己的價值貫進去”
問:您過去連續幾個成功的作品都是從文學作品改編過來的,能分享一下您是如何平衡電影劇本和原著的關系,然后把影片做得這么好的嗎?
李安:我會用小說,因為我自己不會寫,前三部就寫完了,就寫家庭劇,會寫的都寫完了。不過我運氣也不錯,三部以后開始有人給我題材,就是書也往我這邊扔了。我就可以選我喜歡的東西,有感受的,我喜歡做電影的方式就可以出發。你不管怎么樣,壓力歸壓力,讀者的想象歸讀者的想象,最終大家還是要看一個好電影。所以我覺得說最重要的就是說不要被文字牽系住了,只要主旨對,你還是要放開手去做電影,不然兩邊不討好,電影不討好,原來讀者也只是次級的一個翻譯,不要想那么多,是把電影拍好,可是你能夠尊重原著還是要盡量尊重。
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印度的元素運用比較多。許多網友非常好奇,您執導的電影經常是源自于不同的文化、語言、宗教,您是如何駕馭這些差異,把它做得非常真實的?
李安:我是拍電影的人嘛,我是制作幻覺,啟發感覺和思想的人,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喜歡做的事情。所以我對這樣的題材覺得越是有挑戰性越有興趣。這方面我可能有天分吧,有時候我想說運氣好,或者我比較努力,可是一部兩部三部四部五部六部下來,我想我大概也應該給自己一點贊揚。我想我的方式第一個就是做研究,那是死功夫。研究很簡單,把東西還原,其實我覺得只要下苦工、有心,誰都做得到。很多人連那個心都沒有。再下來就是氣氛要到位,這個比較困難,一定要體驗。所以我很喜歡去當地,什么地方發生,我就去那邊感受去。要拍上海,我就去上?;煲魂囎樱谀沁吪哪憧偸菚腥镜揭恍夥盏臇|西,自己去拿捏。
我覺得最重要就是一個獨特的東西,一個獨特的文化、氣質、人物,你要尊重他,不要像很多好萊塢的西方電影,自己喜歡什么就貫到人家身上,我覺得這個是不應該的。那我是反方向嘛,我是從東方去的,所以我自然得會比較小心一點,去尊重別人,不要把自己的價值貫進去,盡量吸收學習、詢問,把它做到位??墒侵饔^的東西還是自己拿捏,要發自肺腑,這個是人性共通的。再來就是電影感。
張藝謀曾感嘆道:像李安那樣能拍中文、英文電影,在東西方世界里游刃有余地行走的導演,恐怕華語影壇里只有他一人。
東西方文化的糅合之道
“拍電影拍不過人家,還是要借助西方那套”
“有這一半去引發另外一半,覺得人是比較聰明”
問:除了剛才談到的天賦這部分,您在美國學習電影跟戲劇的時候,哪些過去的經歷跟知識幫到您后面做這些成功的電影?
李安:其實是挺相反的。因為我在臺灣長大,受的是比較傳統中國那一套吧,儒釋道的,都不講沖突。我現在上手的記憶,在美國學的不管是電影、戲劇,都是講沖突性的,爆炸性越強越好,人性越突出、反差越大越好,這都不是在我教養里面形成的。所以我的教養對這個其實是負分,因為我們“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四平八穩的,表面平和,不管你怎么掙扎,表面要和諧這一套,受不了了就革命了鬧開了,然后再壓住,這是我們的pattern(方式),可是西方……這個東西不好看,這東西你拍電影拍不過人家、演戲也演不過人家,你還是借助西方那套,基本上我吸收那套。
可是我覺得中華文化里面有很好的東西,它使得我的腦子一邊就是屬于character,屬于象形文字、形聲、會意這種東西,是很電影的,它是圖像性的,不是拼音的;西方是拼音是拼湊的,它是腦子另外一半。所以有這一半去引發另外一半,覺得人是比較聰明,這兩種文化對我的影響就是激發一種新的東西。那我想我的傳統文化除了這種平和的觀念,很自然的保持平衡的能力,這都不要學的,用隱喻啊藏那么兩手這種東西,我們都不要教的,每個人都會的,只要是中國人都懂這么一套,這些東西都是強項,都是西方他們比較比不上的。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我想我們的藝術比較講究“意境”,這個西方沒有,他們“蘿卜是蘿卜,白菜是白菜”,就是這么回事。那我們是講意境,在有意跟無意間,就是我們文化熏陶里面我覺得一個很大的優點。所以把它跟西方的技術合起來,我覺得這是我的成長經驗,也是算比較長處吧。
《臥虎藏龍》在海外大受歡迎,讓許多原本不太感冒的中國觀眾開始回過頭來重新認識功夫電影
《臥虎藏龍》意外受歡迎
“我希望、我相信它能夠賣到各地是因為它是一個還蠻好的電影吧”
“不是我算到的,我沒那么精”
問:我們常講說“中國的國片要走出去”,我想沒有比《臥虎藏龍》更有代表性的了。它是很中華文化的,但是您也打破了很多常規,像強勢女性角色、戲劇性結尾等等。您能夠講一下它為什么這么受全球歡迎嗎?
李安:我希望、我相信它能夠賣到各地是因為它是一個還蠻好的電影吧,有打的,有文的,有文有武,有精美的畫面。其實我對這個電影感覺是很復雜,我拍的時候是一股沖動。因為武俠片基本上不登大雅之堂的,很野的一個片種,武俠小說胡說八道。武俠電影乒呤乓啷打消散化氣娛樂的東西,我有對中國有那種情懷,我放在里面有一些道家的思想、人的行為舉止,有一些儒家的味道,也有一點禪,就是我想把思想性的東西還有武術本性跟中國文化有什么關系,還有包括情欲跟劇情又生關系,包括中國原來有很多的mellow drama,通俗劇這種我都塞進去。所以對于本地的觀眾來講,他可能并不是很習慣,跟他說一個武俠片他覺得有些奇怪。
跟以前看的不太一樣。李安:不太一樣,而且是不是配音的。大家都講官話,不管什么情況下都是官話,這個對習慣這個片型的人來講,有一點奇怪??墒俏易叩绞澜纾瑢@個片種、文化不習慣的人,他反而能夠抽象地去欣賞它,當做一個好片。所以有時候在海外它的反響還特別大,這個不是我想到的,我原來想是賣國片時候到了、氣候到了,那我有這個能力我就來做了,就是這樣而已。
問:跟(電影推出)時間點也有關系。
都一樣,都一樣。今天會是這個樣子,跟那個片子開創出來局面有關系,所以我覺得很難講,人算不如天算。不是我算到的,我沒那么精。
對于出身書香門第、作為長子、被寄予厚望的李安來說家庭是一個到哪里都逃不掉、化不開的鄉愁
“三部曲”一步步走來
“三部曲表達的是東方很基本的東西:孝道何去何從”
“做藝術創作的人不喜歡安全感,都是有冒險的精神”
問:到現在您的很多粉絲還是很眷戀您早期的“三部曲”??墒钦嬲毧吹脑?,那個里面既有溫情但是又有種惆悵的感覺,有點像那個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
李安:有那么一點。
問:網民非常感興趣是您想通過這些電影傳達什么樣的一個主題或者一個理念?
李安:早期的作品因為是我自己寫的,沒有人給我劇本我就自己在家乖乖地寫,寫一些自己比較懂的東西,自己有體會。那我的基本生活是家庭生活嘛就寫家庭劇,我跟我父親的感覺、我心里面的沖突我都表達在電影里面,而且頭幾部都談到一個中國、不只是中國,就是東方很基本的一個東西——孝道何去何從。我想它會感動很多中國的觀眾甚至亞洲的觀眾,它touch(觸)到一個我們很基本的社會人際關系的一個情懷,就是社會變了,你不能像以前那么遵守孝道。我們的人際關系何去何從,社會真的在變,那家庭在變,人生就是一個像《易經》講的那樣“易”,不斷地變動,你怎么樣調試。它本身有一種無奈在里面,因為不是你可以控制的:我們成長了,我們有小孩了,父母老去了。這是我的人生經驗,我想是因為我本身的經驗把它發揮出來,我想感染了很多尤其是東方的觀眾。它那個電影技術不是很精良的,可是我想大家大概都很有同感。
問:《少年派》是非常獨特的一個電影,但是投入的成本也比較大。在今天的電影市場里,很多年輕的導演資源有限,這個市場還能夠給他們機會拍出一些獨特的電影嗎?
李安:我剛出道也不能拍這個電影,即使有人給我這個錢我也拍不出來,我也沒有那個能力。我是慢慢歷練出來,你做好了一部,再擴展下一部,一部隨一部,它有一個自然發生。我們都是用我們可以擁有的權勢做最大的發揮,每個人都是這樣。那我年輕的時候出來也是一部一部。有的人天助英明,他一上來就做精致制作,那我也不是那樣,我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沒有什么版本可以去follow可以去學習的,要做最大的發揮、突破、盡量努力。
我覺得做藝術創作的人本身都不喜歡安全感的,都是有冒險的精神,都是不太一樣,都蠻有趣的,所以都會有一些天真奇特的想法,那他能夠吸引人的時候,他就不曉得怎樣就總是有辦法;沒有辦法吸引人的話,怎么樣也沒辦法,做出來也不好看。大概就是這樣,很難講。
兩人這一瞬間宛如父子的擁抱,電影的正能量和傳承讓人感動
2006年李安終于見到自己的精神導師、瑞典電影大師英格瑪·伯格曼,兩人這一瞬間宛如父子的擁抱,電影的正能量和傳承讓人感動。
信仰的力量
“追求自由的人才會去想拍電影”
“上帝永遠不讓你松一口氣”
問:不管您喜歡與否,大家公認您確實是華人電影人的代表。
李安:真的不敢當。
問:這會給您帶來很多的榮譽與責任。
李安:會,會。電影是很好玩的東西,我們追求自由的人才會去想拍電影,所以我們很想做一些出格、比較頑皮的事情,挑戰性的東西。當你有一些期待的時候,會把你鎖住,變成一種道義上的burden(負擔),而不能夠盡情活潑奔放地去發揮、或者追求,這個有時候會有一點苦惱。
問:我在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各方面介紹的時候,有一個旁白確實很打動很多人:“You don't know the strength of your faith until it's been tested”,大概意思是“不經過考驗不知道信仰的力量”。李老師,在您有了這么多經驗,這么多成功的時候,you still feel you've been tested each time(您是否仍覺得自己每次都在經受考驗)?
李安:永遠!上帝永遠不讓你松一口氣,永遠沒有安全、放松的時候,除非你是很精通這個禪意——老僧入定了。人非草木,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這天意有一套運行的方法,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所以你永遠是被tested(考驗)的。只要你活著一天,你就得學一天,就得掙扎一天,這是人生的本質、逃不掉的。有時候輕松一下,有的時候它就(做敲腦袋手勢)要注意一下,老天爺(繼續做手勢)……
李安的人生,《推手》是分水嶺。在此之前,他考大學落榜,學藝術不為父親認可,蟄居紐約郊區由妻子賺錢養家,電影夢屢屢碰壁,郁郁不得志做了六年家庭主夫。但處女作《推手》一鳴驚人,獲得金馬獎最佳導演等九個提名,此后一發不可收,相繼兩次將柏林金熊(《喜宴》、《理智與情感》)、威尼斯金獅(《斷背山》《色,戒》)及奧斯卡獎(《臥虎藏龍》、《斷背山》)攬入懷中,成為華語電影溝通中西的第一人。《推手》是李安電影大廈的奠基石,它不但成就了李安的人生軌跡:厚積薄發,一鳴驚人;更布滿了李安作品的基礎基因:父與子、理性與感性、東方與西方之間的沖突,以及一以貫之的壓抑。
抗拒父命的命運
祖籍江西的李安出生于臺灣屏東,祖上曾是地方大戶,父親任中學校長多年,治家甚有古風。李安順從興趣進入國立藝術??茖W校,開始攻讀戲劇專業。他在學校如魚得水悠哉游哉,找到了自尊和人生方向,父親卻傷心不已,原先一心指望長子考上大學光宗耀祖,他卻以做戲子為樂。
李安:“想來有趣,返家、離家,壓抑、發展之間的拉扯,都和父親有關。留學是他和我之間的約定,離家千萬里即是他的促成。”
父親雖尊重他的選擇,但直到《與魔鬼共騎》之后都還在念叨“要不要回家教書啊”。父親的壓力,李安承受了一輩子,一回臺灣就緊張。而且他自承在英美拍西片較易發揮,一拍華語片就心情沉重。白先勇曾經描述過這種傾向:少年人渴望逃離,逃離父輩能掌控的區域。既想追求理想,又深知父親的失望,更感念他的理解,因此更加愧悔,李安無疑是這種心境典型的代表及敘述者。
李安曾說自己“委婉柔和而又心不在焉,太太性情剛直專注、獨立聰明”,如果沒有她的支持,六年的煮飯生涯怕也難以“谷底翻紅”。
潦倒的家庭煮夫
在父親催促下,李安赴美就讀伊利諾伊大學戲劇系導演組。第一年,經歷了兩個顛覆性的文化沖擊,一是戲劇和“性”,“性”是西方戲劇的重要根源,沖突是戲劇的生命,也是個人意志的最大伸張;二是禁書,得以接觸臺灣封殺的左派作品,頭一回對自我身份認同做不同觀察,有如天地倒置。畢業后,李安再次違逆了父親要他拿博士做教授的愿望,選擇了紐約大學電影研究所。
1985年李安準備回臺發展。似是天意注定,行李運往港口那晚,畢業作《分界線》在紐約大學影展中得了最佳影片與最佳導演兩個獎,當晚美國三大經濟公司之一的威廉·莫里斯的經紀人當場要與他簽約,認為他將極有發展。此后,李安寫劇本、找投資,不管希望大小,最后都無疾而終。耗了六年,計劃全部死光,銳氣磨盡,虛度青春,每天在家充任“煮夫”,不愿放棄理想出去找工作賺錢。
《喜宴》中很多情景都是李安和太太林惠嘉結婚的實況翻版
1990年,李安次子李淳出生時,他陷入最消沉,岳母已經忍不住要給他投資開間飯館。他一會兒想也許自己只是中間一環,兒子才是個天才;一會兒又覺得自己也不差,怎么就落到秦瓊賣馬的田地。一路苦熬等機會,當機會快來時,已經瀕臨谷底。拍《推手》前,銀行存折里只剩下四十三塊美金,山窮水盡。
許多大導演都會有自己的御用演員,而郎雄是李安“父親三部曲”的核心,他們共同詮釋出一個普通而又傳統的父親內心的萬丈波瀾。
爆發于“父親三部曲”
1990年,臺灣“新聞局”第一屆擴大優良劇本甄選,李安的《推手》得了第一,《喜宴》得了第二?!锻剖帧纷钕然I得資金,上映之后臺灣一片叫好,在美國卻賣不出去。此后李安開始調適劇本適應中西兩方。李安的這部處女作不安地、富于罪惡感地表達了自我,看到了父輩及傳統必然走向衰敗的趨勢,又于心不忍情難自已,凄愴蒼涼,仿佛古中國士大夫夕陽中蕭索的背影。
《喜宴》來自一個朋友的真實故事,李安始終認為講的不是同性戀,而是倫理。過往生活環境背景漸次坍塌,道德置頂、情感居間,兩代人都無可回避地承受著撕扯的痛楚,最后無可奈何各退一步。一片叫好聲中,香港同志文化人林奕華不滿李安在電影中的妥協,而這正是李安的特點,他拍的不是追求和探索,而是大多數的現狀。在家煮飯六年的李安拍攝起《飲食男女》開篇父親掌廚的鏡頭來如行云流水,每一刀、每一道菜都帶著無法言傳的中國式情感。
接下來就是《飲食男女》,李安與編劇王蕙玲的基本共識是:這部電影是由謊言和犧牲意識架構出來的一個食不知味的空虛人生。郎雄第三度出演父親,李安由衷感謝能找到他:長了一張“五族共和”的臉,不論亞洲人還是西方人,都覺得他像中國父親,中國五千年來的壓力好像都扛在他身上,同時又自然流露出一種幽默感和契合。李安通過“父親三部曲”,將糾纏、壓抑了自己良久的東西通過電影抒發出來的同時,也戳中了無數人的心結。
拍了大腕云集的《理智與情感》后,李安學會了怎么“調教”明星
再變好萊塢導演
1995年的《理性與感性》是李安第一次和好萊塢片廠“大聯盟”合作。他前面幾部片子都是理性與感性之間的掙扎,讓制片人覺得和簡·奧斯汀的作品有相似之處。在李安看來,這種更像是“知性與感性”的討論,與中國的“陰陽”相通。拍攝時,面對艾瑪·湯普森、休·格蘭特等諸多不是牛津、劍橋畢業,就是莎士比亞劇團的皇家資深演員,李安拼命補課以求服眾,并總結出日后廣為流傳的心得:在中國做導演仿佛皇帝,君臨天下,在西方做導演好像總統,要討好每一個人。電影上映后得到英國國內肯定。也正是這次起,李安明確了自己東方導演的身份。
但是1997年的《冰風暴》,李安用了一個美國人的視角,細致描摹了美國社會經過60年代的“純真時代”、“童年消逝”之后,中年人的蠢蠢欲動與恐懼茫然,鼓起勇氣輕輕觸碰了表層,但沒有在婚姻兩性關系上走得更遠。作為東西方的邊緣人,感同身受的李安看得到兩邊的訴求,愿意給予理解與同情,卻不會去挑釁、顛覆既有觀念。這個分寸,正是主流文藝片的尺度,也是李安的特色。
李安曾坦言自己也曾經歷過《冰風暴》中面對青春期陣痛的兒子手足無措的惶恐感
1999年美國南北戰爭的《與魔鬼共騎》在美國卻反應冷淡,很多觀眾看不懂。影片在視角上堪稱又一部“一個國家的誕生”,李安的中國背景幫了他大忙。飽經經戰亂的東方古國有著更為悠久和復雜的關于戰爭的記錄與認知,也更能體會面臨先進文明時莫名的抗拒。在《與魔鬼共騎》中,李安的西方語法與東方底蘊幾乎達到了水乳交融。
始終覺得自己像個邊緣人,拍攝非主流影片的李安,《綠巨人》被當成了商業大片發行,失敗的票房和參差不齊的口碑,讓他士氣大挫。
國片西片共舉
之后的《臥虎藏龍》,李安以李慕白表述中年危機,終于釋放了心中的幻想玉嬌龍,一舉奪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毒G巨人》則是李安票房與口碑的滑鐵盧,不是有失水準,而是找錯觀眾。漫畫擁躉對李安的糾結毫無心理準備。漫畫給了李安自由,他將原欲與社會規則、父與子的沖突做了最大最激烈的表現:讓父與子直接碰面,兩個只能活一個。父子湖底對決的靈感來自希臘神話,但中國觀眾第一時間會想到陳塘關暴雨中剃肉還骨的哪吒。
回到小格局文藝片《斷背山》,令李安獲得個人最高榮譽。他對非主流人群給予充分同情,回避了當時同性戀運動的抗爭與民主、政治性,為社會想象了解決之道,完成了主流意識形態對亞文化的重新書寫。影片上映后反響奇佳,多次占據百大同志電影榜首。影片的場景、海報、角色,被眾多傳媒和網友大肆惡搞,形成蔚然成風的“斷背山文化”。李安的挑戰總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應”。此后的中文片《色,戒》則走得更遠,也在兩岸三地引發了軒然大波。而最新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英文小說、印度題材、國際合作、臺灣拍攝、立體效果,似乎是又一個注定該由李安出手的題目,而李安其人,似乎又回到了《臥虎藏龍》時雄心勃勃的狀態。
一部挑戰自己,也是挑戰觀眾底線的作品讓李安闊別大陸銀幕5年,場保持冷靜的他時常在收工之后默默哭泣。
李安曾說,我面對的是心中一場東西價值無止歇的交戰,東方的一切,我逃不掉,西方的一切,也非全部接納。傳統在現代社會的裂變,幾乎程度不同地發生在每一個中國家庭中,由大陸至臺灣再赴美的人,何止萬千,但只有李安,站在了種種沖突的交匯口上,承擔著痛苦,但更將升華成章,用一部部清醒、克制、微妙、精確的電影,做了最形象、最傳神的講述。而且,他的東方視野,又給西方電影帶進了耳目一新的韻味,在這層意義上來說,李安真是今日的世界影壇、乃至全球文化藝術領域里,一個獨一無二、奇跡般的存在。